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吉林老兵《走出乌喇古城的女人》 第一章:大户小姐

 

这是写给母亲的一部作品。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,母亲走了六十七年;在黑夜里,母亲又走了二十三年。这二十三年,母亲或许已经走了很远很远,我们已经没有了与母亲面对面说话的机会;但我还是希望在作品中塑造一个活着的母亲,和母亲再一次地对话,听母亲再一次地唠叨。这位从乌喇古城走出的女人、母亲,不是伟人,但她却伟大,只因为她养育了我们……

——孩子  

“鬼子投降啦!小日本完蛋啦!”不知是谁在四合院内一声炸雷般的惊呼,搅动着拥挤在院子中间禽舍里的鸡鸭鹅狗一阵骚乱。随着各家门窗“吱吜”“咣当”的连片响声,男人女人的头,老老少少的脸,一个接着一个地探了出来,如同受到惊吓的傻狍子,抻着脖子呆愣着。惊恐!激动!质疑!这惊天的消息令他们不知所措。期盼的这一天到来了,他们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。

这是东北松花江畔一座古老的城市里发生的一幕。那青砖灰瓦的四合院建筑遍布城市的大街小巷,构筑着这里的人们灰色的生活色调;滔滔的松花江水从城中S形穿过,犹如一把蛇形长刀,硬生生从城市的腹部切开,奔向了那油黑的土地。这片孕育着满人后代的土地,十四年前踏进了小鬼子的铁蹄,从此,这座城市,连同这里的人们,成了亡国之下的奴隶。恐惧便如同东北汉子身上的破棉袄,紧紧地裹住了身躯。

青砖灰瓦的四合院虽然不大,但却整整挤了十几户的人家,大小七十多口人;加上这院中你抢我占的鸡窝、狗圈,足以令小院如同菜市场一样喧嚣热闹。但这十几年来却被令人不解的压抑、沉寂捆绑着,似乎在这种“东亚共荣”王道统治下的“良民”,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隐忍,亦或是他们还有着一定的胸怀来“宽容”着眼里的无奈。

正当人们都在愣愣地搜寻着吼声来源的时候,东侧的一户房门大风刮似的大敞四开,一个四十多岁、矮墩墩的汉子,肉滚子一样地从屋里“轱辘”出来;手中的火柴“呲啦”一声擦着,嘴上叼着一挂鲜红的鞭炮“霹雳啪啦”地炸响起来,红红的纸屑瞬间碎满了脚下,一股股青烟在上午的日光映射下向上升腾。

今天的阳光也是邪了门了,太阳又大又亮,光芒四射,炙烤着这块黑土地。没有一丝的风,只有被烤焦的空气,在城市上空滚动着。汉子使劲地跺了跺双脚,纸屑飞离了露脚趾的青布鞋面;两只粗壮的胳膊又抡了起来,带动着一双肉厚却布满老茧的大手,“啪啪”捶打着厚实的胸脯,一股股灰尘再次钻进了阳光里。

汉子仰起圆圆的头,将胖乎乎的、却带着一块刀疤的脸慢慢地对准了转盘似的太阳,眯缝着眼睛使劲盯着刺眼的光;油汪汪脸部的肌肉不时地跳动着,而且是越跳越快,犹如不断震动的筛子,但更像是癲痫发作的征兆。突然,大汉猛地张开了嘴,喉结一动,“啊——”的一声震撼着小院、刺破天空的吼叫,随着股淡淡气流冲口而出。但见汉子双手使劲地够向天空中的太阳,喊声戛然而止,没有任何的余音,短促、急切,令人揪心吊胆。一行热泪慢慢地、慢慢地从汉子仰视的眼角里渗出来,淌下去,在那块结疤的伤痕处聚集着……

晴天霹雳般的嚎叫,犹如昔日落在院边的炸弹,震得人们的隔膜“嗡嗡”作响;更让整个院落开始抖动,蔫头耷脑的人们突然精神一振,知道又出事了。

“孙大厨!你……你没啥事吧?”六十多的李老爷子慢慢地摸到大汉的身边,望着已经“僵硬”的孙大厨,小心地扯了下他的褂子襟。见孙大厨依然仰视着悬空的太阳,身体毫无反应,李老爷子有些心慌,心立刻揪了起来。他知道孙大厨脸上的疤,就是两个小鬼子去他家小饭店吃馅饼不给钱,被刺刀戳了个窟窿留下的;汉子的媳妇出来拉架,也差点被小鬼子给糟蹋了。汉子心里堵哇!

“大厨!大厨!你这……这……”李老爷子又是唤了几声,孙大厨依然纹丝未动。李老爷子心里一急,下巴上的几根山羊胡子随着蠕动的嘴急促地颤了几下。突然脚尖一使劲,脚跟跷了起来,似跳非跳地往上一蹿,抡起细细的胳膊,带动着干枯的手,照着孙大厨肉乎乎的脸“啪”地扇了过去,“大厨,你小子可不能有事呀!你有事老婆、孩子谁管?”老爷子一声暴喝,急促地“咳咳”咳嗽起来。

“李大爷!李大爷!咋了?咋了?干啥打大厨呀?”一位三十多岁的苗条女人,半敞着怀,露出若隐若现的乳房,疯了似地冲了过来。

“大厨家里的,你……你,看……看……咳咳……”李大爷弯下腰,只顾着自己倒着气,手轻轻指向孙大厨。

“他爹!他爹!咋了?!”媳妇一愣神,突然猛扑向自己的男人,发疯地摇晃着他浑圆的身体。

“啊!噗!”在女人的摇晃下,男人终于缓过一口气,狠狠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,抱起女人轮了一圈,女人的一只绣花鞋被甩进了鸡架里。“媳妇!媳妇!小鬼子完蛋了!小鬼子投降了!我日他祖奶奶!他们早该滚回东洋去,玩他姥姥!我要报仇!”“啪”一声响彻云霄的耳光,孙大厨自己狠狠扇了自己一下。

“他爹!大厨!”女人心疼地摸着丈夫红红的脸,眼里噙满了热泪。

“各位老少爷们,各位左邻右舍,我孙大厨今天要请大家吃酸菜肉馅饼!小日本完蛋啦!小鬼子战败啦!”孙大厨双手窝成喇叭状,向着院里从门窗伸出的脑袋呼喊着,“媳妇,麻溜剁肉去!”

“哎!”女人答应着,拖着一只没有鞋的脚向屋里蹽去。

“各位街坊,大家都把好吃好喝的拿出来,咱今天过大年!”李老爷子喘匀了气,山羊胡子撅向四合院的每个方向。

“好哇!吃一顿给小鬼子送终的饭!”伴随着七嘴八舌的喊声,是“吱吱吜吜”门窗的开关声……

这一番折腾,四合院开了锅,鸡飞狗跳、人欢马叫的。如同集市一般,扬眉吐气的日子,犹如天上大大的太阳,雪亮亮地照进了每个人的心里。

然而,在四合院最东头一家,却显得尤为安静,青砖灰瓦的小房子,似乎一下子显得有些文雅之气。一位矮小的中年小脚女人,急切地挪动着三寸金莲冲到窗前,眯着眼睛通过窗棂看着院里的动静。娇小的身体尽量贴近窗台,圆溜溜的眼球不时变幻着神色,看得出外面的一举一动,都牵动着她的心。

“老二,快看看外面咋地了?啧啧,这又是喊又是叫又是放鞭炮,八成鬼子又来闹事了?这帮挨千刀的,简直就是牲口!牲口!啧啧。”中年女人身形未动,好听的声音传了过来。一身的纽袢灰褂子,青黑色肥裤,绣花青布鞋,干净利索,却也走路蹒跚。都是因为裹了多年的小脚,做下的病根。

一阵“咚咚”脚踏地板的声音由远而近,一位十五六岁的姑娘冲向房门,准备推门看个究竟。

“别开门!死丫头,先看看再说。咋这毛愣呢?”中年媳妇突然转过身来,小脚蹒跚着紧倒了两步,娇小的身子堵在门口,瞪着比自己高一头的二女儿。

姑娘吐了下舌头,脸一红,有些手足无措地揪了一下两只小辫,又扯了一下身上的碎花小褂,偷眼瞄了一下窗外,嗫嚅着:“妈,好像……好像不是鬼子来了,人家都大敞四开门,是啥好事吧?”姑娘透过窗户,搜寻着每户邻居。

“这世道哪有啥好事?你一个姑娘家家的,还敢抛头露面,也不怕……”母亲伸过细嫩的手,轻轻地戳了一下姑娘的额头,“你要是有你姐那两下子,我还用得着把你圈在屋里?啧啧,这兵慌马乱的,你可给我省点心吧。”母亲很享受对二女儿的说教,似乎只有这时,她才体会到一个大太太的地位和尊严。

“妈,你就偏心眼儿,总是看着我。我姐整天往外跑,你咋不说她呢?”二丫头很不服气,把两只小辫子使劲甩到脑后,偷瞟了母亲一眼。

“啧啧,还来劲是不是?你有你姐那泼辣劲吗?你有你姐那壮身板吗?啧啧,瞅你这小身板,到外面还不会像老鹰捉小鸡似的……”母亲一连串地质问,还真让姑娘有口难辩。但她知道母亲是最心疼她的人。

中年女人姓郭,也是大户人家的千金大小姐,早早嫁给了曾留洋过德国、日本的丈夫。搞技术的丈夫是个知识分子,一辈子和铁路打交道,曾著有《蒸气机原理》专著,算是一位有身份地位的男人。日本人占领了这座城市后,他就一直稳坐在铁路局机务处长的位置,女人也算是吃穿不愁的幸福女人。可美中不足的是,与丈夫结婚近二十年,只给李家生了一双女儿,没有留下一个顶门立户的男娃。于是,大男子主义的丈夫又娶了一房姨太太去圆他的儿子梦。中年女人便带着这一双女儿搬进了四合院,开始了独守空房的日子。丈夫再名声显赫,似乎都与她、与这两个女儿无关。有时候想起来,女人还偷偷抹几把眼泪;但更多的时候,看着两个如花似玉的姑娘,心里还是充满了期盼。

母亲抹了一把眼睛,爱惜地看了一眼二女儿,又“啧啧”两声,没说出半个字来。

二姑娘懂事地搀起母亲的一支胳膊,随着三寸金莲的移动,将母亲扶到一铺小火炕上,倒了杯水递给母亲:“妈哟,我不出去,听你的话。”说完,似乎还是有些不甘心,紧跟上一句,“那我文治哥要是带我出去,行不?”好看的丹凤眼细细观察着母亲脸上的变化。

“哎,要是你文治哥领你出去,那妈就放心了。你们从小青梅竹马,又隔不了多远,长你几岁,他可懂事多了。当初他十七岁就国高毕业去了桦甸的桦树林子小学当老师,那孩子可遭了不少罪。要不是他爸和你爸是好朋友,把他调到铁路局,八成呀……啧啧,他还得在那深山老林里啃凉饼子呢。咋了?是不是好久没见到他了,这心里长草了吧?啧啧,瞧你这点出息……”母亲似乎找到了话题,滔滔不绝起来。

“妈,你说什么呢……”二丫头羞涩地低下了头。

“哟哟,还不好意思呐!我可和你说,老二,你那未来的老公爹可是个人物,人家曾经是军法处的少校军法官;虽然现在不干了,做起了律师,那可也是一个人物。你文治哥哪样都好,就是这脾气有些酸,比咱家的酸菜缸还酸、还臭,年纪轻轻就牛哄哄、犟愣愣的,到时候你可别受屈往家跑。啧啧,娘我可不管你。这常言说的好,嫁出去的姑娘,泼出去的水,你可得……”

“妈……你看看,又叨叨,都叨咕八百六十遍了。文治哥对我好着呢。”二丫头丹凤眼往上一瞟,一副喜滋滋样。

“好好!嫌我唠叨,娘不是担心你嘛!你要像你姐那样,娘我还操啥心。”

“娘!”

“娘!娘!到时候叫祖奶奶都来不及了。你说你俩,娘都供你们读书读到了高小毕业,那在前朝那相当于秀才了。你看你姐,给找个工作人家就愿意干,你就舍不得这个家,到时候看你后悔不。”

“我姐我姐,又是我姐。哼!她是个母夜叉!”二丫头一筋鼻子,不屑一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