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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说红尘如戏爱恨随意 可相思萦心勘不破情局

“若蝶姑娘呢?”

“哼,又去找小秧子了!”

“我就不明白,天仙似的姑娘,眼睛怎就那么瞎!”

彩斓班的几个学徒忿忿不平地聊着天,实在想不通新来的佳人为何喜欢粘着性情古怪的小矮子。

彩斓班是城中出名的杂耍班,有许多自创的绝活,飞天游、喷火术、惊鸿影……可以说是杂技这一行当的翘楚,近日又添了位叫若蝶的美貌姑娘,拿手本领是彩虹舞,看客们甚是捧场,直夸彩斓班艺如其名,精彩不断。

当然,班中也不是人人风光的,比如被众人疏远的小秧子。没人记得他叫什么名字,因他长不高,遂随着名字的谐音,鄙夷地喊他“小秧子”。小秧子的活计很简单,只是靠矮矮的个头来逗看客们笑,每日戴着不同的面具,被拷在圆盘上,由表演飞镖术的师兄,任意扔飞镖。

他性情十分古怪,虽每日戴着可笑的面具,眼神却冷冷的,仿佛漠视着这无情的尘世。冷酷的眼神配着傻笑的面具,给人一种奇怪的刺激感,颇受看客的喜欢,或者,与其说是喜欢,不如说是猎奇。

不知为何,新来的姑娘若蝶,无视众师兄的夸赞和讨好,偏偏对小秧子情有独钟。大家之前还以为是因为小秧子的身高,若蝶把他当做弟弟来爱护,谁知告诉她小秧子是个长不高的废人之后,她居然还“痴心”不改。

“秧,散场之后我们去游湖好么?你喜欢听石桥上那个唱娘的曲子对不对,今夜不用远远的听,我们走近去看看。”若蝶从来不像班中诸人那样,喊他小秧子,而是单唤一个字,像同窗间呼表字一般。

众人猜若蝶是落难的大家闺秀,但她对过往只字不提,只说反正回不了当初,何必重拾旧伤。

“我不会喜欢任何事物。”他的声音寒如冰水,冷冷地泼了若蝶一脸。

“那我们去、”

“这世间没有‘我们’,只有‘我’。”他仰头望天,下弦月映在他幽暗的眸中,宛若一双寒凉孤冷的尖刀。

“……”若蝶不再言语,只默然在他身边坐着,拿起他换下的面具,轻轻抚摸,仿佛想感受到他的一丝温度。

这一幕让旁边偷觑的众师兄怒火中烧,实在气愤若蝶怎能眼瞎至此,更恼怒这小矮子竟把绝色佳人弃如敝履,势必要惩治他一番。

鼓声催响,换上七色纱裙的若蝶急忙登场。她提着裙摆,翩跹一跃,便如轻盈的蝴蝶般站上了千瓣莲高台。

彩袖挥扬、裙裾翻飞,流风回雪的婀娜舞姿将七色纱裙舞成了漩涡般的彩虹,殊丽惊艳,美得让人迷离。在众人赞叹间,若蝶蓦地旋身,纤纤玉手接过小师妹抛来的烟花棒,霎时间银光耀目,在彩虹的幻影中洒下绚烂缤纷的雪花……

看客惊叹不迭,大赞彩斓班的献艺层出不穷、惊喜连连。这边彩虹舞堪堪接近尾声,下一出飞镖术已经准备上演。

烟花燃尽,若蝶放慢舞姿,准备像仙女隐入云端般悄悄步下高台,却见一位师兄正凑到拷在圆盘上的小秧子耳边,不怀好意地说着什么。

她暗叫不好,急忙望向圆盘背面,原本粘着的磁石竟全都不见了!蒙眼射飞镖的师兄虽有些真本事,但难保不出差错。

“我把磁石全拿走了。”那位师兄在他耳边吹着阴风。

然而,他仿佛没听见一般,寒潭般的眼眸未溅起半点涟漪,依旧冷冷地看着远方,散发着荒漠般的气息。

“等等!”若蝶喊着,从高台上摔下,七色纱裙沾上他的血迹。

看客们惊叫起来,唯一未见惊惶之色的,是流血的他。

难道说年深月久地戴着面具,除了眼中的那股冷漠,已不能表露任何心绪了吗?可至少会知道痛吧……

若蝶踉跄着扑到他身旁,替他包扎伤口,她不喜用香粉,因此身上还飘散着方才的烟火味。许是被这缕轻烟熏了眼,他深潭般的眼眸漫上一层怅惘,于面具下发出梦呓般的叹息。

“你真傻……”

“我只是坚持自己的想法,像你一样。”

“不,我们绝不一样。”他无视她脸颊冰莹的泪痕,说得斩钉截铁。

因出了这场“意外”,又兼彩斓班在这座城已经待了许久,班主遂决定启程,换一座城郡。若蝶和小秧子本就受伤,又与众师兄结下梁子,便刻意走在最后,彼此眼不见为净。

无奈他对若蝶,也是采取这一策略。一路上都戴着面具,沉默不语。若蝶早就习惯了他的冷淡,反而因能同他一起赶路而开心不已,沿途一直向他问长问短,他不回应,她便微笑着自问自答,宛若一只跟随他的蝴蝶,绕在他身侧,自得其乐的美丽。

“传闻果然不错哦,说这座山脚下有一条溪流,叫彩虹溪。”

“你看,溪水中倒影的彩虹格外漂亮吧,因为常年有这美景,据说溪中有灵性的石头会被染上彩虹色呢!”

“我来找找看,能不能寻到一颗。”她脱了绣花鞋,将裙摆系了个结,竟真的下水找起石头来。

他原本不想说话,却见她找得认真,于这春寒的天气里赤着一双纤足浸在水中,被冻得好似风中的花枝,轻轻颤颤、幽柔烂漫。

“别寻了,彩虹这种东西,有什么意义?”

她不像往常那样,听到他的声音便即刻回头,而是继续低头在溪水中寻找,认真地答道:“还是有的吧,美好的事物,让人产生美好的梦境。毕竟,人生有近一半的时间,是在做梦呢……”

“呀,我寻到了!”她惊喜地叫了起来,从粼粼溪水中捧出那块彩石,开心地回到他身边。

“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,唔……少了两个颜色,不过还是很漂亮的。”她将那枚五色彩石对着他的左眼:“你看看,这个眼睛映着彩虹的光,看到的事物更美吧?”

“你执意这么想,我还有什么可说。”他的语气依旧冷漠,但看着她烂漫的笑颜,目光还是被彩虹石染上了一抹暖意。

她即刻觉得了,连鞋也顾不上穿,便扯住他的衣袖:“秧,等到了襄郡,你可以把面具摘下来一会么?”

“就一小会,好不好?”她摇着他的衣袖撒娇。

“为何?”

“嗯、就当是彩虹石的回礼吧。”她将那枚石头放进他的衣襟。

“你就会强人所难。”他示意她松开揪着自己衣袖的手,倒是没把彩虹石还给她,算是默许了这场“交易”。

到了襄郡,待班主安排好下榻的客栈,若蝶便赶忙邀着他出门,让他履行之前谈妥的交易,生怕他反悔。

美貌佳人和戴着可笑面具的矮人相伴,这一奇景引得路人纷纷侧目、窃窃私语。他有自己一贯的冷漠,丝毫不以为意,若蝶却流露出护短的神情,握住他的手,将他挡在身后。

他的手挣扎了一下,她的心倏然一沉,在他看来,定觉得羞辱吧。

“对不起,我下意识就、”

“好了,走吧。”他没有把手收回,继续由她握着,但走在她前面,去往湖畔。

“怎么知道我预备来这里?”若蝶有些意外,浅笑溶溶。

“听闻这湖畔有棵心愿树,喜欢听传说的你,定会想来看看。不过要我来此摘下面具却是为何?”

“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哦。”若蝶牵着他走到心愿树下:“这里有一位画师,用心愿树的花叶做颜料作画,相传他笔下的人,可以实现心愿呢。”

他不置可否,她已伸手摘下他的面具,苍白俊逸的脸庞,比记忆中更冷,也更让她心疼。

“只剩五色颜料了,可以吗?”画师问道。

“唔……奇怪了,我们怎么就是凑不齐彩虹色啊。”她有些郁闷,但还是很客气地向画师点头:“劳烦您了。”

两人坐在树下,她刻意缩着削肩和粉颈,姿势低了又低,做出同他相配的样子,他直接伸手点了她的穴位,让她坐直。

“不用这样,我如何,和你没有干系。”他见她满目失落,轻轻加了一句: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
“画好了,不知题什么词?”

她起身去看画,画师的技艺果然高明,湖光花色,缤纷冶丽,两人仿佛在云彩中惬意歇息,更难得的是,竟捕捉到他眼中少有的柔情。

“太谢谢您了,就题‘人言落日是天涯,望极天涯不见家’吧。”

“题这句诗做什么。”他戴上面具,示意画师先别提笔。

“你不是喜欢吗,桥上唱娘唱这首诗的时候,你都听得格外入神。”

“不是说过吗,我没有喜欢的事物,还是写你喜欢的吧。”

“唔……”她想了想:“那就提‘安得五彩虹,驾天作长桥。’”

回去的路上,她小心地抱着画卷:“秧,你以后定会有喜欢的事物的。”

“是吗,难不成是你?”

“不。”她摇摇头:“我不敢奢望。”

彩斓班在襄郡大受欢迎,每场献艺都十分叫座,班中众人忙得不亦乐乎,又兼之前险些自砸招牌,被班主训斥,遂不敢再勾心斗角玩损招,若蝶和小秧子倒是过了一段平静日子。

“秧……”若蝶欲言又止,终是没底气说出那句话。

“你真的不用这样,和你没有干系。”他依旧清冷如风地回她,抬手正了正面具,走进喧闹的人群,冷冷地面对尘世或无意或无情的取笑。

她拭着泪,却于泪眼迷濛中看到几个可疑的黑影,心底徒升寒意。她急忙挤进人丛,想让班主收场,可暗处的黑影觉察出不对,抢先动了手,毕竟此时他被束手束脚地拷在圆盘上,是绝佳良机,岂能错过。

几道银光如闪电般射向圆盘,若蝶飞身上前,为他挡住了所有毒箭。

“有人砸场子!有人砸场子……”她用最后的力气喊道。

班中众人为练就杂技绝活,都是习过武的,听若蝶这么喊,纷纷拿起刀枪棍棒,几个黑衣人不敢将事情闹大,何况若蝶中了毒箭,让他们方寸大乱,只得慌忙逃走。

“你真傻!我都说了,和你没有干系!”他挣脱开圆盘上的拷锁,手腕上的血珠滴落,在她已经晕眩的视线里,仿佛一抹彩虹色。

“是我们抢走了你的人生,我想还给你,还不了,就陪着你……”她虚弱地伸手,探向他的衣襟:“才明白,为什么我们的彩虹缺了两道颜色,是不能团聚的你和我……”

“不要再说和我没有干系了,当然要有干系、要没还清,这样下辈子我才能再遇见你。”

“未央哥哥,我好想你回家……”

他从前的名字,叫未央,是夜玄城城主的嫡子。可他十岁那年,许久没见面的父亲来找母亲,直言要休妻,更要他让出承袭之位。

“她一直住在别邸,名不正言不顺的,一双儿女也跟着饱受非议。我身为城主,断不能如此窝囊,要给所爱之人最好的,你须有自知之明。”

是夜,母亲很有自知之明地投缳自尽,如此凄绝的下场,只换来父亲的一丝良知,说他写完请让书后,可以将他安置在府中一隅。

他永远也无法忘记,那个女人牵着一双儿女,众星捧月般地走进母亲曾经的寝院,刺眼的妖娆与得意。

他不知道,女人手中牵着的女孩,也永远无法忘记,他孤独落寞的身影,和眼中悲凉的恨意。

“我们抢了他的人生……”她数次在梦中呓语,偷听到母亲暗中派人将离家出走的他打成重伤之后,止不住奔溃痛哭。

我要还给你,还不了,就陪你一起。

她偷偷离开府邸,追着他的脚步,势要寻到他一起,相依为命、颠沛流离。

曾为他治伤的游医告诉她,身伤易治,心伤难愈,那次重伤险些打断他的筋脉、落下残疾。他治愈之后留下阴影,竟用缩骨功将自己变矮,装作废人,在杂耍班里漠然度日。对他来说,被陌生人唾弃,也好过被亲人欺凌。

她不明白,母亲得知他成了废人之后,不是说就此收手吗,为何还要再起杀机?莫非是预感到父亲心底的愧疚和后悔?怎奈一步错,步步错……

自己和他的人生,注定像色彩残缺的彩虹,永远无法完满。

“我答应你,我会回家和你团聚。”他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,冷如荒漠的眼眸,终于溢满温情。

城主夫人焦急地等待着,可等来的不是继子的死讯,而是亲生女儿的尸首。亲生儿子则因无法接受自己命手下用毒箭杀害妹妹的事实,心郁成疾。此后母子二人认定自己遭到诅咒,频频于噩梦中见到投缳女鬼,已然不治。城主大受打击,一夜白发。

未央回到府邸的那天,是妹妹的周年,他承诺会回家和她团聚。面对憔悴伤神的父亲,他没有松口原谅,只是淡漠地接过他的重担,负起城主之责。

数年后,百姓们夸赞着夜玄城的繁华太平、城主的英武俊逸,却也悄声议论着城主为何一直孑然一身。

“不会觉得孤单吗?”

深夜,他回到寝房,拿出衣襟中的五色彩石,放到床榻一侧。

兰麝轻烟、烛光微摇,于朦胧缱绻的幻梦中,竟袅袅升起一道五彩虹桥,妍丽柔婉的佳人娉婷而来,一笑倾心。

“有你在,我怎会孤单。”